2000年1月21日 星期五

建生司機、健身司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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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一個典型的台北午後,雷陣雨總是來得比你的生理期還準時,卻比我的稿費還要滂沱。 我們困在信義區的騎樓下,看著手機螢幕上的小白車圖示緩緩蠕動。 「叫到了,車牌 R 開頭,駕駛叫王建生。」妳甩了甩那把剛剛被強風吹開花的折疊傘,一臉狼狽。「希望他是個開車穩一點的人,我快吐了。」 幾分鐘後,一台擦得發亮的黑色轎車停在我們面前。車窗降下,我們同時倒抽了一口氣。 坐在駕駛座的不是我們想像中那種叼著煙、掛著佛珠的阿伯,而是一個穿著緊身排汗衫,二頭肌把袖口撐得像糯米腸一樣緊繃的壯漢。 「兩位好,去南港對吧?」司機轉過頭,那厚實的斜方肌簡直像是兩座小山丘,把他的脖子完美地保護在中間。 「呃、是、是的。」我趕緊拉著妳鑽進後座,感覺車子因為他的重量,重心稍微偏向了左前方。 「你看,他的排檔桿上是不是掛著握力器?」妳用氣音在我耳邊說道。 我瞄了一眼,不只握力器,副駕駛座上還放著一大罐好市多買的高蛋白粉,以及一條看起來能把人勒死的阻力帶。 車子在大雨中平穩地滑行,紅燈亮起。 我想像中的司機通常會這時候拿起手機滑一下,或者轉頭跟我們抱怨政府爛透了。 但這位王建生大哥沒有。他雙手握住方向盤的三點與九點鐘方向,深吸一口氣,然後——開始做起了靜態推力訓練。 「喝……嘶……」 伴隨著規律的呼吸聲,我看見他手臂上的血管像蚯蚓一樣一條條浮了出來。整台車似乎都隨著他的肌肉收縮而在微微顫抖。 「那個……司機大哥,」我忍不住開口,試圖打破這充滿賀爾蒙的尷尬沈默。「您平常有在練喔?」 「是啊,」他利用轉換綠燈的空檔,露出一個陽光的笑容,牙齒白得發亮。「開車久坐對腰椎不好,利用停紅燈練練胸大肌,這叫時間管理。」 我看著自己在大腿上放著的筆電包,以及那雙只有在敲鍵盤時才會運動到的手指,突然覺得一陣羞愧。 小時候以為長大後會變成像超人一樣強壯的大人,能夠保護心愛的人。結果長大後,我只是變成了一個會因為落枕而三天不能轉頭的文字工作者,連開罐頭有時都要拜託妳。 「你也該練練了。」妳捏了捏我手臂上那層薄薄的脂肪,一副 "你看吧我就說" 的表情。「不然以後我們老了,誰抱得動誰啊?」 「不,以後會有外骨骼機器人的。」我死鴨子嘴硬地反駁。「而且我這是為了維持寫作靈感所需的柔軟度……」 「到了喔。」 司機大哥打斷了我的辯解。車子停在公寓樓下,外頭的雨勢大得像是有人在天上倒水桶。 「需要撐傘嗎?」他問道,一邊輕鬆地用單手轉動方向盤,那動作流暢得像是在轉動一片餅乾。 「不用不用!我們沖進去就好!」 我付了錢,車門一開,狂風暴雨瞬間灌了進來。 我們像是兩隻受到驚嚇的倉鼠,狼狽地從車後座彈射而出,連滾帶爬地衝進公寓的一樓大門內。 看著那台黑色的轎車緩緩駛離,車尾燈在雨霧中閃爍,彷彿還能看見駕駛座那寬闊的背影正在隨著音樂律動。 我喘著氣,擦掉眼鏡上的雨水,轉頭看向同樣氣喘吁吁的妳。 妳為了躲雨,一邊整理濕透的瀏海,一邊脫口而出: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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